我越来越难把摄影理解为一种记录方式。真正驱动我拍摄的,并不是记忆,也不是想要保存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,而是一些无法解释的瞬间:它们会突然出现,并与过往经验发生一种微妙的呼应,像被某种力量轻轻击中。这些时刻往往带着一种奇妙的振奋,同时又让人不安,因为它们既不像记忆,也不像事件,更像一种尚未被理解的关系。拍摄并不是为了留住它,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回应——在那一刻,我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它不能被忽略。


随着这些瞬间不断出现,我开始意识到问题并不在图像,而在自身的位置。摄影似乎总是在逼我面对同一个问题:我是在经历这些时刻,还是在观察它们?我是在世界之中,还是始终站在某种微小的距离之外?这种不确定感并不是主动选择的疏离,而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状态:我仍然被真实的体验触动,也仍然会感到某些时刻的美好,但这种体验总是同时伴随着一种清醒——意识到它正在发生,也正在消失。


当这种意识变得越来越强烈时,摄影不再像一种关于记忆或表达的工具,而更像一种测试。每一张图像似乎都在提出同一个问题:是否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真正确定?自我是否是稳定的?他人的面孔是否真的能够被理解?静物是否只是因为变化得更慢而显得可靠?甚至当一张面孔成为肖像照的那一刻,它是否已经失去了那一瞬间最真实的生命力?这些问题并不是从理论中得来的,而是从一次又一次拍摄的经验中慢慢浮现出来的。然而图像并没有回答,反而让问题变得更加明显。


通过向外部世界追问“‘我’在众多意义之中的位置”的摄影动机,渐渐浮出它的不稳定性。如果所有图像最终都只是围绕“我是谁”展开,那么世界本身就会被缩减为一种解释自我的工具。但现实恰恰相反:那些让我产生拍摄冲动的瞬间,往往是在某个时刻突然与我的经验发生纠缠。我并不主动去寻找它们,而是不断被它们命中。摄影因此更像是一种反复发生的相遇,而不是一种有明确目标的行为。


因此,这些图像并不是为了记录世界,也不是为了确认自我,更不是为了赋予事物某种确定的意义。它们更像是一些痕迹:当体验仍然真实,但确定性已经开始动摇;当自我、他人和现实同时变得不再稳定;当某些瞬间与过往经验发生难以解释的呼应,并留下既令人振奋又令人不安的感受。摄影并没有为这些问题提供答案,但正是这些问题,让拍摄本身不断发生。